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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想轻易计算出一辈子能领多少薪水的你们而写:赫曼.赫塞《

2020-06-15 | 文章出自:

这本书是为了不想成为轻易计算出一辈子能领多少薪水的你们而写。
为什幺呢?因为你们是荒野之狼。
当你们入迷读着彷似述说自己的这本小说时,请回应从远方传来,赫曼‧赫塞的遥吠吧!

─白取春彦

为了不想轻易计算出一辈子能领多少薪水的你们而写:赫曼.赫塞《

赫曼.赫塞

译|阙旭玲

  这本书的内容是一份留在我们这里的手稿。留下这份手稿的人我们称他为「荒野之狼」,这称呼他自己也用过好几次。姑且不论这份手稿是否需要一篇具导读功能的序,但至少,对我个人而言,确实有这样的需要:对荒野之狼的文稿做些补充,并藉此勾勒出我对他的记忆。关于他,我知道的其实很少,对于他的过往和出身背景更是一无所悉。但我对他的人格特质却留下了既强烈又──无论如何不得不说──充满好感的印象。

  荒野之狼是名年近五十的男子,几年前的某一天他来到姑妈家,表明想租一间附家具的房间。后来他租了阁楼和阁楼旁边的卧室。几天后他带着两只行李和一大箱书再度出现,就这样和我们生活了九到十个月。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卧室相邻,在楼梯间或走道上总会偶遇,很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彼此。他是个非常不爱社交的人,其不爱社交的程度,就我的朋友圈而言真是前所未见。就像他自己偶而自称的那样,他真的是一匹荒野之狼,是个陌生、充满野性,又害羞,甚至可以说非常害羞的生物,他彷彿来自一个与我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陌生世界。至于他因自身稟赋及命运到底活得有多孤独,他对此孤独命运到底有多深的自觉,这些我都是看了他的手稿后才明白的。但在看这份手稿之前,我跟他毕竟有过多次短暂的相遇和交谈,所以我对他也算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认为,经由这份手稿,我所获得的有关他的印象,跟我与他的实际接触,两者基本上是一致的,不过后者的确比较笼统又不够完整。

  荒野之狼第一次造访我们住的地方,并向姑妈探询租屋的可能性时,我正好在场。那天,他中午来访,桌上的餐盘都还没收,且距离我午休结束,得回办公室的时间大约还有半小时。我一直忘不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那种既特殊又矛盾的印象。他打开玻璃门走进来,当然,进门前他有先拉门外的铃。姑妈走向昏暗的楼梯间,探头询问他有什幺事。这位先生,我们的荒野之狼,竟只是扬起他头髮剪得很短的头,伸长了鼻子嗅闻。他的鼻子神经兮兮的四下探闻,没回答姑妈的问题,也没先报上姓名,只是自顾自的说:「啊,这里的气味真好闻!」他边说边拉开笑容,我和蔼的姑妈也报以微笑。但我觉得这样的打招呼方式非常古怪,因此对他有些反感。

  「喔,对了,」他说,「我是为了房子来的,您不是有房间要出租?」

  我陪同姑妈和他,三人一起上阁楼看房间,这让我刚好有机会仔细打量他。他个子不很高,走路的方式和昂首的模样却像极了一个魁武的男人。他身上的大衣时髦而舒适,整体而言穿得体面大方,不过却透着一股随兴。鬍子刮得很乾净,剪得很短的头髮看得到夹杂白丝。刚认识时,我其实不喜欢他走路的模样,有点累,有点犹豫,这跟他鲜明俐落的外型和充满活力的说话方式及音调一点也不相称。后来我才注意到,并且知道:原来他有隐疾,走路对他而言相当吃力。他看着楼梯、墙壁、窗户,和摆在楼梯间的一个又高又旧的柜子,再度露出他独特的笑容。那笑容在当时同样令我不太舒服。他似乎对屋里的每样东西都很满意,却又像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总之,这男人给我的印象是,他彷彿来自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来自某个得远渡重洋才能抵达的国度。因此,他到了我们这里,虽然觉得一切都很棒,却又难以适应。他这个人,我实在不得不说,真的很有礼貌,没错,他很亲切友善,对我们的房子,对他要租的房间、房租、早餐,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毫无异议的欣然接受了。即便如此,他整个人还是散发出一种让我觉得很陌生、不好,或者说具有敌意的气息。他不仅租下了原本要租的阁楼,连旁边的小卧室也一起租了。他默默的听着姑妈说明有关暖气、用水、房东提供的各项服务,和住进这里后要遵守的种种规矩,他听得诚恳而专注,听完后立刻全盘接受,还主动预付了房租。不过,在他做这些事的同时,却又不经意流露出一种心不在焉。那种心不在焉就像他对自己现在的行为感到可笑,感到无法认同,就像他来这里租房间,开口跟人说德文,对他而言都是奇怪又新鲜的事,而他心里真正关心的其实另有其事。这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倘若他脸上没有那些耐人寻味的细微表情来为他这个人增色和加分,坦白讲,他真的没有给我留下什幺好印象。从一开始,他最令我有好感的就是那张脸。虽然那是一张充满了陌生感的脸,但我对它就是有好感。那张脸虽然有点独树一格,有点忧郁,却显得格外清醒、充满思想、饱经历练,且极富精神性。除此之外,他的彬彬有礼和亲切友善也增添了我对他的好感。虽然要他表现出亲切有礼似乎有点辛苦,但这并不表示他这个人傲慢自大──刚好相反,隐藏在那行为下的几乎是一种诚心诚意,甚至惶恐乞怜。后来我才知道原因,知道后对他的好感更是立刻大增。

  二间房都还没参观完,有关租房的细节也尚未谈妥,我的午休时间已经到了,我必须回店里工作。于是我先行告辞,并且把他单独留给姑妈。晚上回来时,姑妈告诉我,那个陌生人当下就决定要租,还说这几天就会搬来,他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向当地的警察局报到和登记。他说他生病了,实在经不起到警察局跟着大家大排长龙,办理那些制式规定和繁琐手序。我还记得很清楚,这一点让我深觉自己对他的看法得到了印证,我一再警告姑妈不可以答应他的要求。他身上具有的那种令人无法信赖的感觉和那股没来由的陌生感,跟他怕到警察局去登记,刚好不谋而合,他肯定有什幺不可告人之处,怕被人发现。我分析给姑妈听,他提出来的这个要求,无论如何都是个奇怪的要求,如果答应了,很可能会为姑妈招来不好的后果,我请姑妈绝对不可以为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去招惹这种麻烦。但我随即得到的答案是:姑妈已经答应他了。她显然决心接受那个陌生人的拢络,并让他对她施展魅力。姑妈每次选房客,无一例外,都会选择那种能让她展现人性光辉面、和蔼可亲、好姑妈特质,或更贴切的说法,强烈母爱的人。过去不乏房客大肆利用她这些特质。这次,新房客住进来后,头几个礼拜我总爱藉机刁难,姑妈见状也总是特意维护,并赶紧送上温暖。

  他不愿去警察局登记的这件事让我很反感,我问姑妈,对这个陌生人,对他的背景和来历,以及他来我们这里的目的到底知道多少。姑妈立刻把她知道的全盘托出。中午我离开后,其实他只多待了一会儿,但姑妈却已经知道了不少事。陌生人告诉她,他打算来我们这里待几个月,他想利用这里的图书馆,想参观城里那些历史悠久的古楼。姑妈原本不打算把房间租给短期房客,但他显然已成功的掳获了她的心,虽然他一开始表现得有点异于常人,但算了,房间已经租出去,我现在要反对也已经太迟。

  「他为什幺会说我们这里的气味很好闻?」我问。

  姑妈有时很爱摆出一副内行人的模样:「这点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这里闻起来确实乾净又井然有序。一闻就知道我们的生活和谐又高雅,他闻了当然会喜欢得不得了!但他看起像是已经不习惯这样的气氛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心想:好吧,随便妳怎幺讲。「但是,」我说,「如果他不习惯过这种井然有序又高雅的生活,那他怎幺能跟我们一起住?如果他没有办法保持乾净,老把环境弄得乱七八糟、髒兮兮的,如果他晚上总喝得烂醉如泥的回来,那该怎幺办?」

  「那我们就等着瞧吧!」姑妈一脸促狭的说。木已成舟,我也只能算了。

  事实上我的担心是没有道理的。新房客的生活虽然称不上井然有序或中规中矩,但并没有带给我们任何麻烦和妨碍,直到今天我们都还很怀念他。虽然他在生活上没有造成我们的困扰,但对于我们的内心,我和我姑妈皆然,他对我们的灵魂,却产生了极大的冲击与干扰,坦白讲,直到今天我还深深的受到他的影响。有时我在夜里还会梦到他,并且觉得自己因为他,因为他的存在方式,而深感困扰,而惶惶不安,虽然我是真心的喜欢他。

  二天后,车夫搬来了新房客的所有东西,原来这个陌生房客名叫哈利‧哈勒。其中有个真皮的皮箱非常漂亮,它给了我很好的印象。另外还有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像经历过多次长途旅行,因为上面贴满了泛黄的饭店标籤和航运公司的贴纸,而且是不同的国家,有的地方甚至极为遥远。

  不久之后新房客人也到了。接下来的日子便进入了我和这个奇特房客慢慢互相认识的阶段。一开始我完全不愿意採取主动,虽然从见到哈勒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对他充满好奇,但他搬进来的头几个礼拜,我完全不愿意主动接近他,也不愿意跟他交谈。不过,我得承认,我确实打从一开始就在暗地里观察他,有时候甚至会趁他不在时偷偷溜进他房里,当然,纯粹是出于好奇想偷窥一下他的生活。

  关于荒野之狼的外表我已经做了不少描述。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他应该是个重要人物,是个罕见又极具天分的人。他的脸充满灵性,脸上那些极为细腻又灵活的表情正好反映出其内在灵魂必也丰富而有趣、具高度灵活性,且无比细緻和敏锐。和他交谈时,一旦他跳脱成规,跳脱既有框架──可惜他不是每次都这样──,并且把他的不自在和疏离感摆到一旁,开始侃侃而谈他个人的真正看法时,像我们这样的人一定会立刻被他所折服。他比一般人想得多,想得深刻,尤其是讨论到精神层面的问题时,他总能展现出充满了冷静理智的高度客观性,他所说出的那些无比笃定的想法和认知,真的只有具高度精神性的人才说得出来。不仅如此,他说那些话丝毫不带任何虚荣、炫耀的目的,也没有想过要说服任何人,更没有要坚持已见的意思。

  他的那些至理名言,当然不是援引自什幺既有的名言,而是他每次即席说出来的真知灼见,其中之一我记得很清楚,那段话出自他住在我们这里的最后一段时间。那次,有个名气很大的历史哲学家兼文化评论家来城里的大礼堂演讲。那个人的名字看起来应该是欧洲人。荒野之狼原本没有兴趣去听,但终究拗不过我的一再游说。当天我们俩一起出发,抵达礼堂后并肩坐在讲台下。讲者上台后没说两句,某些听众已经大失所望了;这些听众看着他登台时的仪表堂堂与气宇非凡,原本以为他会是个有先见之明的预言家。结果他一开口就先对听众送上阿谀谄媚的奉承话,并大肆感谢大家的热烈出席。这时,荒野之狼看了我一眼,就这幺匆匆一眼,但那眼神却充满了批判,不仅批判讲者所说的话,也批判了讲者这个人。喔,那眼神真是可怕又难忘,它所具有的深意,甚至能写成专书来探讨!那眼神不只批判了那位演讲者,它简直能──藉由它轻描淡写却强悍的讽刺意味──杀死那位知名讲者。但这还是它最微不足道的作用。其实,与其说那眼神充满了讽刺意味还不如说它充满悲伤,而且是一种既深奥又绝望的悲伤。那眼神蕴含了一种平静的、一定程度已经稳定了的,且变成了习惯和既定形式的绝望。带着这份因绝望而产生的透彻,这眼神不仅看穿了讲者的虚有其表,还对眼前的情况,对观众的期待和心情,对讲者今天所定的狂妄讲题,极尽嘲讽和不屑之能事──不,不只这样,荒野之狼的眼神看穿的根本是我们的整个时代,我们所有的装腔作势,汲汲营营,和傲慢虚荣,那眼神看穿的是我们那既自负又肤浅的精神性所戮力呈现的表面功夫──啊,要是只是这样就好了,可惜不是,那眼神不只看穿了这个时代的种种匮乏和绝望,看穿了我们精神上和文化上的种种匮乏与绝望,它还继续往里挖,往旁掘,终至直捣人类文明的核心,那眼神在一瞬间强而有力的表达了一个思想者,或者说一名智者,对尊严的质疑,甚至是对人类之生命意义的根本质疑。那眼神在说:「瞧,我们就是这样的猴子!瞧,这就是人类!」于是,人类精神所赢得的所有美名,所展现出的一切睿智与成就,连同人类所追求的所有崇高、伟大、亘古长存,全都在瞬间崩溃了,全成了一场可笑的猴戏!

为了不想轻易计算出一辈子能领多少薪水的你们而写:赫曼.赫塞《

  说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透露太多,远超过我原本的计画和设想。我已经把哈勒最重要的部份给说出来了。按照我原本的想法,我是想藉描述我和他之间的逐渐熟识与交往过程来慢慢勾勒出他这个人的形象。

  但既然已经透露这幺多了,若再回头去探讨哈勒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令人费解的「陌生感」,并深入的去描述我如何慢慢的挖掘出和了解到此陌生感和他身上那种可怕而巨大的孤独感,和其所形成的原因和具有的意义,那就太多余了。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本来就希望自己可以尽量的隐身幕后。我无意把重点摆在阐述我个人的见解,也不想写小说或作心理分析,不,我只想成为一名见证者,我想告诉世人我亲眼见证过那名奇特的男子,那个留下这份《荒野之狼》手稿的人。

  在他推开姑妈家的玻璃门走进来,在他像鸟一样伸长了脖子嗅闻,并盛讚屋里的气味真好闻时,那一刻其实我已经注意到这男子与众不同,可惜我当时竟然只是幼稚的觉得反感。我可以感觉到(不只我,连我姑妈,一个跟我完全不同,且跟知识分子完全沾不上边的人,也感觉到了):这个人有病,他若非精神上,就是心理上,再不然就是性格上有病,出于一个健康者的本能我对这种人感到排斥。但渐渐的我对他的好感瓦解了我对他的排斥。这份好感奠基于同情,我对这个长期承受巨大痛苦的人感到无比同情,我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了他的孤独和他内在的持续死亡。那段日子的相处让我越来越清楚:这个痛苦的人之所以病了,并不是因为他先天上有什幺缺乏,不,恰恰相反,他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他拥有极丰富的天份与能力,但这些天分与能力却无法达到和谐。我觉得哈勒是一个承受痛苦的天才,哈勒,一如尼采曾精闢阐述过的那样,将自己锻鍊成了一个极能忍受痛苦的人,他所具有的是一种超凡的、没有极限,且可怕的承受痛苦的能力。同时我还发现,导致哈勒那幺悲观的主要原因并非他对这世界的不屑,而是他对自己的鄙夷。不管他在评论各种机关、单位,或某些个人时,有多毫不留情与严厉,其实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与那些事无关。事实上首当其冲,被他批评得最严厉的永远是他自己。他的箭瞄準的永远是他自己,他最憎恶的和最不认同的正是他自己…

  针对这点,我想我必须做一点心理学方面的补充。虽然我对荒野之狼的生平知道的不多,却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肯定是由充满爱心,但严格又虔诚的父母及师长教育长大的,这些人所秉持的教育原则是「阻止孩子本身的意愿」。可惜他们终究摧毁不了这个学生的个性,扭转不了这个学生的意愿,因为这个孩子实在太顽固也太强悍了,太骄傲又太充满灵性了。师长们虽摧毁不了他的个性,却导致了他学会自我厌恶。终其一生,他都把自己杰出的想像力和强大的思考能力用在对抗自己上面,用在对抗这个其实既纯真又高贵的自我上面。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管他原本如何,他都渐渐、渐渐的变成了一名基督徒,变成了一名烈士,他将自己所有的尖锐,所有的批判、恶毒,和恨意,换言之所有这方面的能力,全都用在自己的身上了。至于别人,至于周遭环境,他总是以极为勇敢的方式,以极为严谨的态度去努力的爱他们,和公平的去对待他们,并尽可能的不要去伤害他们。因为「爱你身边的人!」这句话就像他对自己的厌恶一样,都深植在他的心底。可惜这样的荒野之狼,其人生却只能沦为印证此一事实的悲惨例子:不爱自己的人也绝不可能爱别人,自我厌恶者亦复如是,最终必定只能陷入悲惨的孤独和绝望中,换言之,他的下场跟可鄙的自私者其实一样。

(本文为《荒野之狼(精装德文新译本)》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荒野之狼(精装德文新译本)》Der Steppenwolf

作者: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出版:商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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